她干呕了一阵,胃中已没有积食,顺带而出的只有自己的眼泪。
&ldo;应天府这儿……究竟死了多少人。那些被萧国占领的州府死了多少,林氏所管的地方又死了多少……&rdo;
她心中惨痛,但这问题的答案不到战后,永没有知晓的时日。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依旧在流血,血河不干,仇恨不止。
沈婳伊只得尽力平复住自己的情绪。她只是个借机路过的平民,手上既没有千军万马,也没有翻手为云的神力。
这儿的惨祸她管不了,这等光景,她能护住自身就已是不易,一张通行帖只能走一个人。
没有多余的份量,就算把自己的命舍了去换,也只能换一个人,换不下整个南直隶的百姓。
平复下来的沈婳伊心情沉重,整个人郁郁寡欢。吴忧在与线人碰头之后,便把接下来的安排回头告知了他们。
应天府早成了不可久留之地,明日他们就得混在苏氏运货经商的队伍中,先往扬州府去。再从扬州府那儿走海路,借着经商贸易的由头去往萧国。
此处去萧国有漫长的海路,他们届时会在直隶的登州府港口以作中转。那儿如今正是万乾青所辖的军地。
沈婳伊幽幽叹息:&ldo;他们如今这般里应外合,大梁究竟得乱到什么时候。&rdo;
&ldo;这等时节,不好说。当下只能脱身保命为上,北边总比南边要安稳些。&rdo;
吴忧是个只重眼前的人,并不多想前方那些未知的变数。沈婳伊沉下了心,为此添砖加瓦地许诺他道:
&ldo;眼下这境遇,我也不给你许什么空衔了。等到了直隶,说好的银钱我会先给你,东缉事厂的差事你照旧能去问,至于能不能留下,毕竟得看圣上的安排。但我这儿总是不可能亏了你。&rdo;
&ldo;小人知道,小人如今能用的线人手下哪个不是原先乐坊司里的。
坊主您才是那个筹谋全局的人,小人若是没安稳把您送到直隶,且先不说东缉事厂的差事有没有着落,只怕提前候在那儿的如媚姐都得额外差人清算了我。&rdo;
&ldo;你我只要彼此言而有信,自是互利互惠的事。至于那些弯弯绕绕,我也不好做这多费精力的事。你我都是当初乐坊司出来的,不必坏了共事一场的情分。&rdo;
二人互相打完了招呼,心中也再无过多迟疑,只等着天明的到来……
家国
在彻底离开南直隶的最后几天里,沈婳伊历经了人生最亲临炼狱的时刻。
就算她的人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可诸多伤痛与惨祸,也会烙印一般地刻在心上。她的心由此千疮百孔,血流不止。若是真流了血,正好可同这一地的血河汇成一处,彼此交融,血脉相连。
她在备受煎熬的这几日里,体悟了心中切肤之痛的根源。她的血脉,早就往下流淌、扎根进了这片土地中,同此地的百姓一样,原自同一片国土,同一份渊源。
国殇之下,生者与死者的痛由着血缘密网一般交织,死者故去,余下的生者千疮百孔地活着,久痛难绝。
以往她总安慰自己,她不是菩萨,也不是神女,没有那个神力去操纵万物。力不能所及之事,万不要轻易背负,只会庸人自扰。
如今,她难以抑制地愤恨自己不过是个力微的凡人。滔天的神力不会天降下来轮上她,如果她真能有那么一点神力,哪怕只有多护住一个人的能耐,哪怕只救下一个人……
这几日,她见过了无数尸首,旁经过无数断肢残臂、断头枯骨。每天走路回来后,鞋底都一片血色。
她瞧见那些无辜百姓,牲口一般被玩弄取乐,随后砍杀殆尽,在敌军手中宛若几场游戏。她听见无数悲鸣、嘶吼、惨叫,还听见笑声,肆意且畅快。
她无法编造借口假装视若无睹,夜里也无法入睡,合不上眼。
同行的吴忧见她始终魂不守舍,只尤为担心她会忍不住乱发善心,从街道上偷救什么人回来藏匿其中。他多番嘱咐她,万不可藏人,他们的身份不过是攀关系才得来的苏氏商帮伙计。
他们只是一些小喽啰,一份通行帖只能走一个人,如若被发觉了,届时整个船队都走不了。他们没有这个能耐……
沈婳伊被他嘱咐得烦了,为此还与他吵过几句。她没什么拎不清的,不顾性命藏人与她对此痛苦难安之间,是两码事。
她难安到彻夜难眠,在炼狱中的人总是睡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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