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循嗤笑一声。
“于是在检查的时候就通知我过去看了眼。”
孔连鹤慢吞吞把话讲完。
谢承循靠在窗边的身子未动,那双素来含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闪烁了下,他沉默,示意孔连鹤继续往下说。
孔连鹤才道:“单子上写的全部都是剧组道具,程老板这次拍的题材好啊,战争年代的烽火狼烟,地下党教师和蓝衣社特务的爱恨情仇。”
闻言至此,谢承循睫毛轻抬,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孔连鹤轻笑了声,告诉谢承循:“剧组道具里搜出了三台挂在沈老板名下的电台道具,清单现在就在我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那道具做得精细呢,真正叫人叹为观止——都不用专精此道行人员,送到我手里,一个下午我就能让它当真的用。”
他顿了顿,像是被逗笑了。
“谢警官,你说程导演晓不晓得,他剧组里有人正在搞本色演出?”
谢承循站直了身体,关了窗——
与此同时,整个人身上的气场瞬间变化了,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吊儿郎当,至此如突然进入警戒状态的猛兽……
男人的眼神儿阴沉下去,眼底的那颗痣与他那位叫租界内外人士闻风丧胆的哥哥如出一辙。
他警备的盯着孔连鹤——
大有一副他但凡有一个轻举妄动或者说错了话,今日就有可能走不出这筒子楼的架势。
然而,面对如此凌厉的目光,沙发上的男人却只是懒洋洋的叠起了腿,不急不慢道:“沈涟到北城这么久,戏拍得不多,但是跟花蝴蝶似的到处飞来飞去,结交社会各个阶级的人……”
他嗤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提到的那位大明星实在不算聪明,却足够胆大包天。
“恰巧那日撞见谢警官与他相聊甚欢那些个育儿经,孔某还纳闷,法租界那么大,天天猖獗狗盗的事那么多,巡捕房的警官什么时候有闲工夫,天天正事不做往一个剧组送饭了。”
谢承循沉默了片刻。
最终,大概是孔连鹤的话提醒了他这其中的时间差,他与沈涟的交谈是早就被注意到了的,这些天却一直相安无事——
若孔连鹤有心,安生日子过不到今日。
“孔掌舵好眼力。”他淡淡道。
这边算是承认了。
两个人隔着这间逼仄的小屋,静静地对视着。
窗外,蝉鸣阵阵,楼下有妇人在喊自家孩子回来吃饭,市井的繁杂烟火气伴随着日暮西沉缓缓升了起来,金色的余晖洒金窗户,却没能照亮这一室的凝重。
孔连鹤沉默片刻后,收起脸上的轻松侃侃,换了一种语气。
“我孔连鹤,说到底,不过是个跑船的生意人。贵组织为什么忽然改走水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事做得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些——像是笃定了我孔连鹤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们从我的水路上过。”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孔某手里有百余条船,六省的水道,养着上万个跑船的、扛包的、拖家带口指着这口饭活命的人,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身后千千万万个家庭,我要为他们打算,自然不能把这份家业押在刀口上——我这样的人,做不了太多,做不了执枪的刽子手,也做不成赴死的英雄。”
窗外蝉声大作,暑气蒸腾。
“孔家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何苦这般拖我下水。”
谢承循听不出孔连鹤的意思,索性沉默,并不多嘴。
而孔连鹤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们要做的事,乃大事,落在寻常老百姓头顶是灭顶之灾……弥真有一腔顾涌热血,却从头到尾未对任何人宣誓——请你,务必,莫要将他牵扯进去。”
他嗓音低沉,字字清晰。
谢承循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掀开了就没盖上的破月饼盒,又抬起头,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那是自然。”
孔连鹤的脸色稍缓:“光有口头保证不行,他现在同你同吃同住,将来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又怎么保证他不受到牵连——”
谢承循没忍住,嗤笑:“孔掌舵,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难听,那么不盼着人好,我怎么就非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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