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磋磨过后的腻歪,引得满场票友如痴如醉,喝彩声险些掀翻了屋顶。
弥真盯着台上,一言不发,发不出一点捧场的喝彩,只觉得煎熬。
就在这时,那股刚才在迷路时隐约闻到的、混杂着甜腻与焦苦的诡异烟味,冷不丁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偏了偏头,眼前一黑,只见方才一直不见踪影的柳望执出现了,这土匪似的人衬衫敞得更开,毫不掩饰脖子上一抹蹭上的胭脂印——
身上带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贪足,男人径直在弥真身侧坐了下来,坐稳后长腿落地,军靴发出沉重的落地声。
弥真身子一僵,眨眨眼,正对上柳望执的眼。
两人相望片刻。
正当你真以为,这一次也和上回一样,得过且过,大家装傻充愣就完事时,柳望执却偏不如他意般,开了口。
“又叫你看见了。”
男人话语中笑意低沉,那个“又”字咬得无比清晰。
弥真脸色白了白,不搭腔,只当自己眼瞎耳聋似的抗拒地拧过脸,死死盯着台上那出真假半掺的风流戏。
被拒绝搭理,柳望执见状也不恼,从果碟里拿起来一个橘子掰开——
清冽刺鼻的橘油香气瞬间炸开,强行压过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奇怪的大烟味,他将一瓣橘肉扔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盯着台上搔首弄姿的高山红。
良久。
“这人呐,就像莲。不开窍的时候硬邦邦的,非得用手硬生生掰开才行……你看,这回操过了,它就跟朵花似的,开得倒是好。”
柳望执侧过头,用只有同弥真能听见的沙哑嗓音戏谑道——
“孔宝珠,你想试试不?我们兄弟俩伺候你。”
瘟神,你也听戏啊
台上,高山红手里多出一把精美折扇,开合翻转,耍得极是漂亮,引得满堂喝彩。
柳望执说完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后,摇着尾巴、充满期待的望着弥真,好像一条狗路过时叨了猫一口,就因为它喜欢看猫跳起来,最好还对它哈气。
但令它失望的是,他想象中的草包小少爷,居然显得好像百毒不侵。
弥真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不咸不淡地说:“柳望执,你知道在法租界食用烟土是犯法的吗?”
意思是,你是不是吃烟土吃昏了头。
柳望执被他反问问得茫然,过了一会儿,指着弥真的鼻尖笑出声,说你这小猫崽子。
好像笑得还蛮开心。
旁边柳望亭听见他们的动静,着急忙慌的伸过来个脑袋,问你们在聊什么——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比夜里的猫头鹰还亮,一副捉奸相。
弥真不好意思说你大哥有病,你看似也病得不轻,寄人篱下的礼貌再次束缚了他,他摇摇头,敷衍道:“没什么。”
柳望亭“哦”了声:“你们可不能背着我有什么小秘密。”
弥真终于忍无可忍,真诚的责备:“都叫你不要乱捡地上的东西吃,吃错了在这发瘟。”
三人的对话终于因为被夹在中间的那个被烦的不行暂告一段落,弥真总算能安心听会儿戏,便重新将视线放到了戏台上。
这高山红,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的活春宫——两回——弥真会打心眼里欣赏他的。
他的扇子戏耍得极好,弥真看着可那扇子开合之间,突然在台上的火光折射间,他看到了扇柄上宝石的火彩……
弥真在心里忽然“咦”了一声。
那把扇子他好像认得。
老玉竹的扇骨,苏州谭家的旧工艺,前朝御供的失传制法,扇面上那方朱印,独一无二——
这本应该是贺家东西。
弥真记得很清楚这个事。
过去,孔世容出席一些正式场合喜欢带着弥真——
首先是孔连鹤真的不喜欢配合孔世容的表演欲;
其次,先不说弥真性格讨不讨人喜欢,至少他长得讨人喜欢……
往那一站只要他不张口说话,谁来都要怜爱几句,夸赞几句,很是能够满足孔世容喜欢向他人展示自己足够平易近人的“家庭主义姿态”。
而那一次,是弥真的同学贺山明的祖父鹤千秋做寿,寿宴上有一位据说是南京警备司令部下来的人物,当着满座的面,把这把扇子亲手赠给了贺千秋……
——何等的体面,何等的抬举。
贺千秋最厉害时不过是官拜北地警备司令部,哪里比得上南京来的,当时捧着扇子,喜得眉开眼笑,恨不得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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