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泽听得云里雾里,挑重点问:“这曲子真能让夫子醒来?”
“可作引子,有如药引。”田祝谨慎道,“医者用药,乐者用音,皆在调衡阴阳。此曲强奏时需灌注心神,以意引气。弹时不能只想指法,要想着琴音是药,正一缕缕钻入夫子头顶的百会穴,在周身的经络里游走,从脚底涌泉穴渗出,冲开淤塞的结节。”
“我学!”巴泽眼神炽热,忙点头表态。
于是整个下午,笔墨轩琴声就没停过。
那《神品角意》指法刁钻,对腕力、指力、心力都是考验……巴泽练得指尖泛红,错了就重来,额头冒汗了,也顾不上擦。
田祝在一旁看着,暗叹:世子这份心性,用在哪儿都能无往不利,事事可成。
黄昏时分,夕阳透过窗棂洒了进来。
巴泽终于能磕磕绊绊地把曲子弹完。虽仍有几处滞涩,但宫调的沉稳与角音的清越已隐约可闻。
“可以了。”田祝按住他颤抖的手说,“再弹就伤手了。明日,便在孟夫子榻前弹奏。记住,心要静,意要专,每一个音,都是引他神魂回来的明灯。”
同一时间,宋府香堂内,宋若尘正把子恒的情况细细讲给母亲听。
“……方医官说要开窍醒神,娘,咱家有这样的香吗?”少年问得急切。
宋夫人思索片刻,拿着钥匙起身,打开上了锁的紫檀木柜,从里面取出一个锦盒。
开盒不见香,只有数张泛黄的香方。
她翻出了一张薄纸,看了看说:“苏合香。”
“苏合香?”
“此香出自苏合国,是苏合树脂所制,性子温热,味道辛辣。”宋夫人娓娓道来,“《本草》上记载,这香,气味猛烈,穿透力强,能打通全身各个孔窍,驱散污浊秽气,专治痰多堵于气道,中风昏迷之症。孟夫子有酒毒堵在体内,神志不清,正适合此香。”
宋若尘听了,眼睛一亮道:“那咱们赶紧制!”
“唉……”宋夫人叹气道,“家中陈香已没了。苏合香需用五年以上苏合香树树脂,炮制也费工夫。”
见宋若尘瞬间垮了脸,她温声补道,“不过库房还有些原料,虽不及陈年精品,应急倒是没问题。”
母子二人当即动手。
宋夫人将原材料苏合树脂、冰片、安息香、檀香……一一凑齐说,“制香先净手,心不躁,香方不乱。”
两人净过手后,宋夫人称重量,宋若尘研磨辅料,冰片是树脂的结晶,安息香是浅褐色的树脂,檀香是树干的芯材……
香钵架在小火炉上,主料苏合树脂受热渐渐化开,黏稠的脂液在钵中翻滚,浓郁辛烈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香堂。
“咳咳……咳咳!”宋若尘被呛得咳嗽起来,泪花在眼里打转。
“怎么样?苏合香气味霸道吧?”宋夫人将其他香粉徐徐调入,面不改色地说,“正是凭这股窜透之力才能开窍。待制成香丸,焚时需用银炭文火慢熏,让药力如春雨,徐徐渗入。”
待香丸搓成,已是半夜。
十余枚龙眼大小的深褐色香丸躺在青瓷盘里,宋若尘小心地用丝绢包好香丸,忽然问:“娘,这香……真有用吗?”
宋夫人闻言道,“尘儿,你可知为何世人求神拜佛总要焚香?”
宋若尘微怔。
“因香气缥缈,可上达天听,沟通人神。”宋夫人轻缓地说,“咱们这香虽不拜神,但求的,也是让那一缕辛香上达孟夫子的‘天’,就是闭塞的神识。行与不行,尽人事,听天命罢。”
桂花苑卧房内,长寿正想法子给子恒排溺。
方医官临走前特意嘱咐:“夫子体内积了太多酒液药汁,要及时排溺。你可像给婴孩那般,定时帮他解手。否则积溺过多,伤及自身。”
长寿明白了。
于是在巴泽学琴、宋若尘制香的这个傍晚,他闩上卧室门,开始了照顾子恒的新项目。
先将子恒从床上抱下来。
昏迷的人全身软软的,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
长寿咬紧牙关,一手揽住子恒肩背,另一手帮他整理好亵裤,半抱半扶地让他坐在恭桶上。
子恒依靠在他怀里,长寿则双手扶紧。
长寿定了定神,开始回忆,大人们是怎么给娃娃“嘘嘘”的?
想了一会儿,他撅起嘴唇,在寂静的卧房里,响起了第一声试探:“嘘……嘘嘘……”
只有他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恭桶里毫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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