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从碗柜取下干净的粗陶碗,转身走出灶房。
“奶奶路上慢些走。”苏木温声叮嘱,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燥的松木柴。
灶膛里的松木柴火噼啪轻响,跳跃的火舌温柔舔舐着黝黑的锅底,铁锅渐渐被烘得温热。锅里的清水缓缓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木格窗棂,将狭小的灶房笼罩在一片温暖朦胧的烟火气里。
苏木将洗净的小白菜沥干水分,一旁的粗瓷碗里码着两面金黄的煎蛋,还有一碗香气浓郁的油渣。雪白的挂面下入沸水之中,沸腾的水花骤然一静,转瞬再次翻滚舒展,细长的面条在热水里散开,像一朵朵柔软洁白的小花。
而苏家大房、三房这边,气氛却截然相反,满室沉闷压抑。
众人看着苏奶奶端着碗出门,心知又是去给雨哥儿端羊奶,再听见隔壁灶房飘来浓郁的油香、蛋香、面香,两房人心底都堵得厉害,满是酸涩与不甘。
未分家之前,苏木在苏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寒冬腊月,身上只有一件单薄夹袄,里头是板结陈旧的烂棉花,终年穿不暖。吃食更是最差的,永远是全家剩下的残羹剩饭,饥一顿饱一顿,从未被人放在心上。
可自打分家后,苏木的日子一日比一日滋润。日日糕点甜食、肉汤鸡蛋从不间断,就连才七个月大的雨哥儿,更是每日一碗新鲜羊奶滋养,待遇比苏家正经亲孙子还要好上百倍。
要知道,苏有粮最疼的儿子苏耀祖,从小到大,都从未有过日日喝羊奶的待遇。
众人心里愈发不平衡。
苏木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夫郎,能挣多少钱?仅凭上山捡些野栗子去镇上售卖,能换来几文铜板?根本撑不起如今这般日日荤腥、时时甜食的日子。
这般花销,说到底,花的全是苏奶奶的养老积蓄,还有当初分家时分到苏木手里的银钱!
可苏奶奶的养老钱、苏家分家的钱粮,都是大房、三房平日里一点一滴孝敬、供给出来的!
一念及此,廖翠芬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又疼又堵,满心怨气无处发泄。
那些铜板,是她日日攒鸡蛋、省布头,一文一文抠攒出来的;那些米面,是她一捧一捧从自家粮缸里省出来,月月孝敬婆婆的。如今倒好,尽数填进了苏木和雨哥儿两个外人嘴里。
可养老钱是苏奶奶的私产,怎么花销,轮不到她做儿媳的置喙半句。
苏有粮面色沉沉,周身气压极低,像是浑身灌了铅,沉默不语,就连平日里寻常的碗筷碰撞声,今日都格外沉重刺耳。
唯有廖翠芬憋不住满心的愤懑委屈。
她捏着筷子,一下、一下狠狠戳着碗底的稀粥,将软糯的白粥尽数戳得稀烂,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指名不道姓,偏偏字字句句都带着怨气,故意说给满屋子人听:
“一个外嫁的哥儿,偏偏养出一身贵人娇气的毛病。日日喝奶吃糖、顿顿荤腥不断,也不怕福气太薄,压不住这般花销。咱们耀祖可是是苏家大房正经的嫡孙,是传宗接代的根,从小到大,都没享过一日一碗羊奶的待遇。如今倒好,外人比自家亲孙还要金贵,这是打谁的脸,轻贱谁呢……”
她说着说着,眼底瞬间涌上委屈的红意,伸手一把将身侧的苏耀祖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孩子柔软的头顶,把他的头发揉得凌乱不堪。
往日里最爱吃蛋黄拌粥的苏耀祖,今日看着碗里母亲特意为他卧的鸡蛋,只觉得一股子腥气直冲鼻腔,半点胃口都无。
积压的委屈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下来。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憋着,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隐忍又可怜。
一旁的苏晓非垂着眼帘,将一家三口的神色、委屈、怨气尽数收入眼底。
母亲公然抱怨,父亲却全程沉默,连一句劝解、一句制止都没有。
他心中瞬间了然,随即放轻语调,声音温软无害,像随口闲谈,字句里却藏着细细的针:
“是啊,爹、娘。非儿命薄,不是真正的苏家人,吃不吃肉、喝不喝奶,我都没有怨言。可耀祖弟弟是爹娘亲生骨肉,是奶奶亲生的嫡孙啊。怎么奶奶只顾着疼木弟弟和雨弟弟,反倒把自个儿的亲孙儿抛在脑后,半点都不疼惜呢?”
温和的话语,精准戳中了苏有粮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苏有粮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闷得发慌,满心郁结。
他自然清楚,自己每月按时送到母亲手里的钱粮,足够买数十碗羊奶。他心疼的从不是银钱,而是母亲的偏心,是母亲心底从未真正把他这个长子、把他的亲儿子放在眼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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