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最快的刘夫郎当即扬声高喊:“木哥儿!车上这些崭新家什,都是你置办的?”
刘夫郎年约三十,脸上带着几颗麻子,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精明市侩。这一嗓子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苏木身上,打量、揣测、看热闹的目光层层叠叠压来。
苏木抬眼间,恰好看见秦臻带着几个孩童从不远处走来。
少年身着一身干净的新蓝布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结实有力的小臂。他身后跟着三个年纪相仿的孩童,几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讨论着什么。
苏木心底微动,正琢磨着找机会上前搭话,寻个合适时机询问卖身契的下落。
没等他开口,刘夫郎的问话已然在前,苏木下意识随口应声:“是铁匠铺的老板赠送的。”
话音落地,村口瞬间一片死寂。
赠送?
一车价值三四两银子的铁器,近乎普通农家半生积蓄、堪比寻常人家娶妻聘礼,非亲非故,怎会平白送出这般厚重大礼?
众人目光骤然在苏木与驾车的张铁之间反复游走。张铁虽是粗布短打装扮,却身板挺拔、样貌周正,驾车姿态沉稳稳重。一时间,各种龌龊揣测悄然在众人心中滋生蔓延。
刘夫郎与身旁李婶子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讥讽。
众人心中了然,眼底八卦更盛。
不过守寡半年,便在外勾搭陌生汉子。什么老板赠送,分明是旁人赠予的聘礼、讨好的好处!
另一边,原本低头前行的秦臻闻声抬头,目光直直落在牛车之上。
只见陌生壮汉与苏木同坐一车,二人之间仅隔一拳距离,姿态亲近。满车崭新亮眼的铁器家什,在正午日光下亮得刺眼,晃得他双目发酸。
脑海中轰然一响,如同被重锤砸中。
爹爹尸骨未寒,离世不过半年,苏木竟然这般迫不及待搭上旁人?还敢大张旗鼓,将外人、外财带回村中,招摇过市、毫不遮掩!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少年所有理智。
秦臻咬紧下唇,死死盯着车上的苏木,见对方眉眼微动、似要开口解释,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他眼中尽数化作心虚掩饰。
“臻子,那不是你前小爹吗?”身旁孩童懵懂拉扯他的衣袖,小声发问。
秦臻充耳不闻。
他猛地弯腰,徒手抓起脚边一团雨后未干的湿泥,泥团粘稠沉重。少年用尽浑身力气,抬手狠狠砸向牛车方向!
“呸!不要脸!”
泥团划出短促弧线,不偏不倚,“啪”的一声正中苏木脸颊!
泥花四溅,湿冷粘稠的泥土糊了满脸,浓重的土腥味直冲鼻腔。
苏木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彻底愣住。
周遭刹那寂静无声,路旁所有村民尽数屏息瞪目,满脸错愕地看着这突发一幕。
张铁最先回过神,当即勒停牛车,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呵斥:“你这孩子,怎的胡乱伤人!真是没有教养!”
他心头怒火翻涌,当即就要跳下车。
苏木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微哑:“张大哥,别冲动。”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颊,满手满脸都是湿泥,狼狈不堪。抬眼望去,几步之外的秦臻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往日清澈干净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浓烈的愤怒、厌恶与鄙夷。
“秦臻,你听我解释。”苏木开口。
“我不想听你说话!”秦臻狠狠瞪了苏木一眼,眼神冰冷刺骨,满是决绝。
话音落下,他转身拔腿就跑,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小小的身影飞快掠过田埂,转瞬便钻进篱笆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苏木张着嘴,满腔解释尽数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万般无奈。
这孩子性子执拗刚烈,对他成见极深,如今误会更深,日后再想询问卖身契的事情,怕是难上加难。原主留下的这一堆烂摊子,实在令人头疼。
张铁此刻也终于品出其中弯弯绕绕,打量着苏木狼狈的神色,迟疑着开口:“苏小哥,这孩子……该不会是你家里的晚辈?”
“是我亡夫的儿子。”苏木低声应声,抬手再次擦去脸上残泥,满心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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