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迦纳相比,真的困难多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米卡与莫塔尔几乎同时开了口。
米卡没有再说下去,莫塔尔却上前一步,用有些快的语速道:“神谕书不可能是假的,至少表示它上面还有阐释者残存的咒法,你有几岁了?四岁?五岁?你怎么能如此口齿清晰伶俐,又能触碰神谕书,而不遭受任何反噬?”
米卡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瞬,小男孩儿笑了起来,他手掌轻动,竟然直接将神谕书执起、拿在手上,米卡将手臂向前伸出,神谕书朝着莫塔尔的脸递送过来,莫塔尔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米卡的手在半空中悬停。
神谕书拈在他的手里,仿佛没有重量。圣堂空顶外,一轮纯白的圆月行至中天,恰好悬在米卡的头颅后方,像是来自天国的、至高无上的圣洁光环。
而这本厚壳古书,也同时悬在莫塔尔的头顶上、仰起的脸庞上。
米卡轻声问道:“狼狈吗?莫塔尔。”
“——你那颗,欺骗自己也是伟大的,腐败而又荒唐的野心。”
在这一刻,莫塔尔·阿多·桑萨拉仿佛同时听到两种声音。
一种来自幼童,稚嫩,清脆;而另一种,来自成年男人,沉稳,严厉,却不乏温柔。
她虚张着眼睛,瞳心缩成几乎只有针尖大的一点,浅褐色的瞳孔不断颤抖着。莫塔尔的脸庞被月光照得惨白,神谕书的阴影方方正正地投在上面。
她听到“声音”,但米卡并没有张嘴——眼前的小男孩儿没有在“说话”,可是有“声音”,从四面八方、就从莫塔尔自己的头颅深处、骨骼深处,向外、向内地,传了出来。
“瘟疫横行时,就连教廷也束手无策,国王颁布无数法令,几乎布施散尽国库的珠宝钱财,但对于死亡与疾病,仍旧于事无补。
“莫塔尔·阿多·桑萨拉,你的幼弟,你的父母家族,你所有的亲人,都在那场瘟疫之中丧生,你自己也感染了这恶疾,无论如何努力,情况都只是变得更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也滑向死亡的边缘。
“圣明天使并不回应你们的呼唤。大主教亨利埃塔却突然出现,他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他说,伟大的阿涅斯回应了他,说只要找到她在人间的,就可以治愈这场瘟疫。
“这样的谣言遍布整个基罗亚娜、整个嘉伦兰、整片大陆。但,奇迹一般的……
“所有的患者,一夜之间,忽然不再恶化;所有的一切,忽然开始变好、变得健康起来。
“而在这时,那所有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的人们,唯独还能动弹的耳朵,却都听到过,亨利埃塔那一番话语。”
随着那清朗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的阐述,莫塔尔·桑萨拉,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之前。
她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时,都像有刀在切割她的喉咙、鼻腔,莫塔尔眼前一片迷蒙,她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否还在高烧,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饥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莫塔尔躺在郊外的幕堂里,这里当初修建出来,本是为了供给下等平民,让他们也有跪拜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一席之地的,幕堂原本十分广阔,莫塔尔还记得,自己与吕卡每隔三天会跟随家人过来祈祷,接受稀粥与硬面包的布施,那时他们在幕堂内尽情奔跑、追逐,好像十几分钟都跑不到头。
但是现在,幕堂变得十分狭窄、拥挤,里面一开始放了许多床,后来放门板,再后来,铺一块白布,沾染了疫病的人就躺在上面。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这里死去,就连医生和护士也感染而亡,莫塔尔身边躺着一具尸体,它已经死去两天了,还没有被发现、没有被腾出手来收拾。
她只能等死——这里的人,只能在绝望之中,等着死亡来临。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没有任何希望,他们自己,除了自杀、除了死得更快一些外,没有任何手段,只能忍受这日复一日的折磨。
而就在这时,亨利埃塔,他忽然出现。
就像是光,就像是驱逐者那散发着浓烈药味的烟雾提灯,疾病和死亡从此开始退去,亨利埃塔带来了药,带来了治愈的手段,他洁白的手套摸到谁的额头上——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用低沉动听的嗓音,吟诵音乐似得祷语。于是,那破败而绝望的,已经浸入黑暗深渊的灵魂,那苟延残喘的身躯,竟然真的被他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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