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庄主又可知, 金风细雨楼已坍塌大半,剩余一半也跟着现在的主子投奔了蔡京。”
他倒是不否认自己要收复金风细雨楼。
言无咎身子向后一靠,上下打量了苏梦枕一番, 微微一笑:“那,你也还是苏梦枕。”
好平铺的描述,好高明的话。直叫病魔缠身之人升起昔日豪气, 胸腔中的痒、断肢处的痛、全身上下的虚弱好像都化成胆气的养分,填满瘦弱的胸腔。
苏梦枕,他在金风细雨楼中做了太久的楼主, 他在病榻了缠绵了不知几多春秋,有谁还记得, 他是苏梦枕?
“士为知己者死有什么意思,人皆会死。”言无咎转动轮椅,来到苏梦枕榻前,手轻轻搭在他的腕子上, 那雪白的手指,落在脉上,叫心脏跳动的力道都变得强劲, 他的声音清楚地传到耳中,如妖言惑人, “我想看看,士为知己者活。”
他的手掌干燥而柔软,苏梦枕手撑在房子锦上,却觉得这样千金难得的锦缎也不如这双手叫人心驰神往。
这是一双可以创造奇迹,逆转运术的手。
“怎样,苏楼主可愿与我做这桩交易?”
而这个人,这个在江湖上神秘莫测,却这样年轻,不似凡人的神医,又有谁能拒绝他提出的交换?
这次,苏梦枕只有四个字可答。
“求之不得。”
……
“你既醒了,倒是方便喝药。”言无咎若有所思,他收回手,“你很喜欢喝酒?”
苏梦枕沉默片刻,“我已很久未喝过酒。”
先前劝他少喝酒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他反而没有了饮酒的空暇。
言无咎点头:“若能不喝,日后还是不喝的好。”
他又一一问过苏梦枕的习惯,最后投之以玩味眼神。
“苏楼主为人,颇有魏晋之风。”
“不过,若以岳武穆为范,平素就不该学裴秀啊。”
苏梦枕不语。
抗金报国,以武止戈,是他毕生理想。而以此残疴之躯行进路上,实在有太多艰难阻碍。以至于只能以酒镇痛。
他并非圣人,也不可能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他算的不够、错信奸人,沦落到如今,终也已经不年轻了。
他还能承担得起多少穿肠的酒呢?他又还有多少心气可以错付?
“庄主说的是,”他轻声道,“酒还是少喝的好。”
“苏楼主真是省心的病人。”
“既是省心的病人,不知治好在下所中之毒需要多久?”苏梦枕口中虽说着“治好”,但他以为言无咎也不过能够伏除他体内毒素,叫他能如八年前一般。
然言无咎道:“你前两日中的毒不算深,再用两副药便差不多。只是身子亏空的厉害,若要补足,至少也要两月。”
“今日不算,今日太晚,我要歇下了。从明天开始算起。”
言小宝推着言无咎的轮椅离开药庐,还贴心的带好门,走出丈余,听见屋内传来笑声。
虽是笑声,听着却又说不尽的凄然,这笑声持续了许久,直至他两人行进渐远,快要听不见是,才听得他尾音落下,带着释怀。
“他哭什么?”言小宝问。
言无咎轻声道:“哭他的过去。”
“他在笑什么?”
“他还可以握住的未来。”
言小宝似懂非懂:“好复杂的人性。”
有风吹送轻云,笼盖天边弦月,雪色皎洁,随月光乍明乍现。雪深积处明,而浅薄处暗,如此明暗交错,织就变幻光景,盯得久了,目皆生眩。
言无咎道:“旁观者不会觉得人性复杂。只有你想要读懂人性的时候,它才会变得复杂。”
“这样吗?”言小宝若有所思,随后狡黠一笑,“还好我不需要懂人性……我只需要懂你就好了,走吧,我送你回去睡觉。”
……
数不尽的药汤药膳,一天七八趟送入苏梦枕房中。
他却少见庄主本人。来的多是三位药僮。
名叫言小宝的少年在庄主面前一副活泼可爱的模样,在旁人面前便阴阳怪气爱答不理;言红冷淡、言石寡言,以至于对比之下,竟让人很想和庄主聊聊天。
约莫两旬之后,言无咎又来了一次。
他为苏梦枕把脉,少息时间后抬头,眼中闪过惊异,“苏楼主的内功功法,很不错啊,竟能自主焕发你体内的生气。”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