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那日在灵光寺,大师把平安扣递给他的时候,他应该多问一句的。
他应该问清楚,什么叫“挡一时”,什么叫“破厄”。
大师说,平安扣只能挡一时。若要破厄,需本人从山脚一步一跪,跪满三千级。不能替,不能断。断了,便前功尽弃。
他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总要做点什么。
比在府里等着好。
等着太难受了。
每一刻都在想,他是不是还活着——
膝盖已经麻了。
最开始是疼,后来是麻。
现在每跪一次,都能感觉到膝盖里有什么东西在磨,咯吱咯吱的。他不管。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跪到了一千级。
暗七在旁边数着。
他没告诉陆烬寒数到哪了,只是跟着,偶尔递一口水。
陆烬寒不接。水囊递到面前,他偏开头,继续跪。
暗七站在旁边,手里的水囊从满到凉,一次没递出去。
他想去扶,不敢。想再劝,劝不动。
他出门的时候着急,没带其他人。
山上人越来越多,日头越来越毒,主子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什么都做不了。
暗七站在石阶旁边,攥紧了拳头。
应该等他回来
这时,一个下山的香客从他身边走过。他伸手拉住了那人的衣袖。
“这位兄弟。”
那人回头:“怎么了?”
暗七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麻烦你,去京城信毅伯府,报个信。”
他看了一眼石阶上那个身影。
“就说让他来一趟。”
那人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石阶上那个跪着的身影,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暗七松开手。那人快步往山下走了。
暗七回过头,继续跟着陆烬寒,一步一步往上。
日头照在陆烬寒背上,墨色的袍子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他跪到大约一千一百级的时候,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手撑在石阶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暗七冲上去扶他:“主子!”
陆烬寒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他的手在发抖,膝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无事。”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川赶到灵光寺山脚时,已过申时。
日头偏西,但余威还在,石板路上蒸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抬头往上看,石阶一级一级延伸上去,松柏夹道,看不见尽头。
上山下山的人零零散散,有香客挎着空篮子往回走,有挑夫扛着东西慢吞吞往上爬。
他站在山脚,往上看了很久。
那个身影几乎看不见了,太高,太远,被石阶和树影遮住了。
旁边一个下山的香客经过,看了他一眼,说:“公子,找人吗?”
陆川嗯了一声。
那人说了一句:“上面跪着的一个人,是你要找的吗?已经上去好久了。”
陆川问:“到哪儿了?”
香客摇头:“看不着了。我下来的时候,大概到一半了吧。日头那么毒,也没喝水,看着不太行了。”
说完还摇了摇头。
陆川没再多问。他抬脚上了石阶。
石阶比看着陡。走了几百级,他的小腿就开始酸。
一千级走完,汗湿了后背,喘气也粗了。他扶着膝盖歇了一息,继续往上。
午后日头毒,石阶上蒸着热气,脚底发烫。
松柏的阴影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他踩过去,又踩出来。
越往上走,人越少。偶尔有一两个下山的香客经过,看他一眼,没说话。
在一千五百多级的地方,他看见了暗七。
暗七站在石阶旁边,背靠着山壁,脸色不好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陆公子。”
陆川问:“他在哪?”
暗七往上面抬了一下下巴。陆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上面几十级的地方,一个身影跪在石阶上,还没有站起来。
陆川喊了一声:“陆烬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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