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滞,低下睫毛遮住眼瞳,江霖下意识摸进怀里,发现身上已无银针,无声叹气,松开宋折的脸,倒回榻上。
“回府再给你施针。”
宋折没应,摸索着拉住江霖那只断骨的手腕,错骨改位,江霖疼得呲牙,哼了声,宋折使着巧劲揉搓那节腕骨,没过一会,江霖便不怎么疼了。
两人彼此受伤后,反倒安静下来了,江霖窝在角落松着腕骨,时不时瞟一眼那头端坐的宋折。
马蹄哒哒,街上喧嚣愈甚,越衬得车内过分寂静,江霖掀起布帘一角,看向窗外热闹的摊铺。
“我阿哥如何活了下来?”
宋折眼睛生疼,闭紧了双目调息。
“宣临二年天下大赦,陛下放他离开了京城。”
江霖抵着窗沿,目光漂泊,又道:“那人如何愿意放过我阿哥?”
宋折回:“陛下心善仁慈。”
在江霖听来,那四个字不若一句玩笑话,勾唇呵了声,轻慢道:“你又为何派人守在我阿哥身边?”
宋折一顿,答不上话了。
江霖皱起眉角,接上:“是替狗屁皇帝监督我阿哥么?”
宋折应下:“是。”
江霖扣着帘子布料,吁出一口气道:“你的眼睛究竟是如何伤的?”
宋折没想他话头转到自己身上,眼珠微微转动,似是侧看江霖,回道:“是邬芪王的大子阿奇耶律所伤,他骑马将我拖进冰山,冰层反光,刺伤了眼睛。”
江霖缓缓别过脸,刚要开口,发现嗓音一下劈哑了,他滚了两下喉咙,稳住声线道:“你是如何……”
问到一半,他闭上嘴,宋折猜不明白他要问的如何逃出冰山还是逃出邬芪,抬唇失笑。
“在邬芪的几年,若非我师父营救,我早已身亡。”
提及涯无尽,宋折心绪波动,他暗暗纳气,恢复镇定,忽而想起他和江霖从未谈过灭门的缘由,又道:“当年先帝勾结邬芪诱杀李将军和北营将士,邬芪王留了书信,信上落的是玉玺印,师父偶然看到信件,得知了真相,决意要为李将军报仇,是以传我武功。”
宋折掀开眼皮,看着眼前白茫茫的虚影道:“先帝要灭掉李将军的理由极是简单,只因他不参与党争。你可知北营何有十万将士?那些都是景春末年无路可走的可怜人,宁愿跟着李将军到塞外守城也不愿死在党争蹄下。”
景春中年有过一波盛世,人口激增,到了末年因朝堂腐败,天灾人祸死了一批,百姓流离失所,党争却为了兵源,四处抓人,甚至抓到家里只剩孤寡老母。
李敬昀对此愈发深恶痛绝,更加不愿加入任何阵营,但他待百姓是极好,见到流浪无家的青年便捡回兵营培养,此举流传百姓间,百姓为了家中壮子能活,纷纷送去李敬昀营中。
李敬昀麾下只有三万精兵,余下都是投靠的散兵,可消息传回京中,一名有十万兵源的边城守将便成了各个党派眼红的援手。
李敬昀倔犟,始终不答应任何党派,这才惹得先帝出此恶计,宁可折杀十万人也不许中立派别存在。
如此荒唐,如此离奇,京中还未流血,塞北先成了一片血泊。
涯无尽回到京城后,彻查到底,带着宋折和李稳斩光了当年参与此事的官员。
涯无尽曾告诫宋折,一命偿一命。北营死了十万人,涯无尽也要京城死十万人。
宋折该是不悔,他为父母为忠良报仇,杀了十万人又如何,可是夜里冤魂入梦,他才惊觉他手上沾的还有很多无辜人的血。
恩怨难消,仇恨何时了。
宋折此时才深切明白其间道理。
仅此而已
在偏门吁停马车,杨叁翻下车座,卷起遮帘,回头瞧见宋折闭着双目,怔了一瞬,急忙伸手帮扶。
方才赶路杨叁虽听到后座传来隐约争吵声,但他实在不好掺和,自顾鞭马,待后座安静下来,他便以为两人和好了,没想到宋折眼疾竟发作,心下震惊又疑惑,暗暗瞅了眼江霖。
江霖挪开视线,不自在地清着嗓。
“大人……!”
河綦和老任出门来迎,见到宋折这样,老任嗬了声,宋折听他话里焦急,眉一敛,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李公子来了。”老任拱手道:“这会在堂上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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