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人群中指了一下,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裹着过大的军衣,正蹲在担架旁给父亲喂水。
“那孩子九岁时就该上抽灵床。”老人说,“名单送来前,白魇大人刚巡过一次,她的编号被往后推了半年,是谁改的没人知道,可她活到了今天。”
裴临川:“所以你们认定是他做的?”
“我们什么也不能确定,可每个月快到巡查的日子,我们会盼他来。”老人说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他未必算好人,在矿下,好人也活不了太久。能让我们少死几个,就值得记着。”
这句话之后,铁棚里静了片刻。
裴临川看向中年男人,“他提过其他监狱吗?或者参与过囚犯运送?”
男人仔细想了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
裴临川听到这里便不再追问,三个人提供的证词无法洗去谢无妄的嫌疑。
每月巡查,拥有令高阶妖族退让的权限,无论怎样解释,他都身处这座监狱的权力中心,那些被推迟的编号与多出来的药,也可能只是为了延长囚犯的使用期限。
善意与管理,在牢笼里经常披着相似的外衣。
秦韫让士兵送三人回去。
老人走出灯下,脚步缓慢,军毯从肩头垂到膝后,经过裴临川身边,他停住了。
“指挥官。”
裴临川侧过脸。
老人用余光看了一眼幽暗的矿井,“白魇大人这次……也会出来吗?”
裴临川愣了一下,想起了谢无妄那张温和的脸,这张脸骗了很多人,被俘虏的囚徒对俘虏他们的人表达敬意,这是什么道理?
裴临川没有给出承诺,“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老人无奈地点了点头,随着另外两人走回供暖区。
等三人走远,秦韫从料箱里拖出一张机械地形板,他将代表近卫的黑色标记放在运输井外侧,“我现在带人进去。”
“先等他亲手打开档案室。”裴临川望向矿井入口。
能让自己跟着进档案室已经是谢无妄的极限,如果军方介入只会更难,恐怕这个人就算毁掉资料,也不会让军方顺利接手。
裴临川已经见过谢无妄拿命下注,他不准备再给对方一次掀翻赌桌的机会。
“我回去等他醒。”裴临川说,“我会跟他进第六层,你带人守住外围,封锁地面出口,西侧运输井留下暗哨,不要贸然靠近。”
秦韫看着裴临川,“然后呢?”
“他出来以后,直接逮捕。”
话落,秦韫松了口气,他太了解谢无妄在裴临川心中的地位了。
可谢无妄是军部重犯,还在基地挟持最高指挥官逃离,矿下这些人对他的敬重,改变不了任何既定事实。
只要裴临川还准备把人带回去,先开门还是先戴上镣铐,不过是行动顺序的差别。
秦韫担心计划不保险,说:“四个时辰后你没回来,我带人进去。”
裴临川抬眸看他,“我会回来。”
山风掀动棚外的隔离布,缝隙间透进一片微弱的晨曦。
裴临川转身返回矿井,用高阶权限打开了值守室的封印锁,推门进去。
谢无妄还没醒,身体陷在窄床里,只在裴临川打开门时动了动。
裴临川在金属桌旁坐下等待,时间逐渐接近日出,墙面计时器一格格过去。
耳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短促急迫。
他接通通讯,比秦韫的声音先传来的是杂乱的脚步声。
他在通讯器里听见隔离布被人掀动,铁架发出连续碰撞,似乎是人群轰动碰倒的,人声短时间内便蔓延了整个选矿场。
人群开始出现异动。
以前也都是我洗的
有女人喊了一声名字,那声呼喊很尖锐,很快就在人群的嘈杂中被吞没。
窄床上的谢无妄眼皮动了动。
裴临川坐在桌边,视线从他脸上扫过,继续通话,“说。”
“安置区出了点麻烦。”秦韫身边很吵,听着像走出了棚屋,风声裹挟着断续的人语灌进通讯器。
“军医清点伤者随身物品时,从一只监工的储物箱里翻出几枚编号牌和一条女孩用的旧围巾,围巾的主人不在获救名单中,她的母亲认了出来,称昨晚亲眼看见女儿被拖向东侧斜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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