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抓人,而是筑堤。”谢渊抬起眼,与梁帝对视,目光沉静而锐利,“京城地下水脉四通八达,若要投毒,井水与河道是首要目标,臣已命人分守各处水源,每个时辰查验一次水质,另择可靠医官调配方剂,若真遇上投毒之事,也好及时应对。”
说着谢渊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展开来铺在御座前的案面上。
图上以朱砂标注了京城所有的水井、河道、暗渠,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血管一样遍布整座京城。
“其次,囤积粮草与药草。药草以清热祛瘟为主,臣已命太医院调集历年瘟疫验方,着几位太医共同研判,提前准备,也好不被打的措手不及。
粮草一事,则需请陛下下旨,调用京畿几处常平仓的存粮,分散存贮,以防万一。”
梁帝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朱砂红点之间,沉吟良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这些日子,身子好些了?”
谢渊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梁帝问的是他的伤,他作揖垂手,“臣已无大碍。”
梁帝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御笔,写了封粮草调拨御旨。
谢渊将舆图卷起,收进袖中,动作利落,像是早已思虑周全。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在窗外呼啸。
“珍珍近来如何?”
谢渊回到,“一切都好。”
梁帝面容平静下来,伸手将一旁的玉玺加盖在旨意之上。
“你长大了,珍珍也长大了。”他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欣慰,“朕还记得你小时候,跟着你父亲进宫来,个头还没案几高,站在朕面前,板着一张脸,像个小大人。”
谢渊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目。
梁帝站了起来,从御座前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谢渊面前,将晾干的圣旨递给人。
他的身形比谢渊矮了一些,此时站在那儿,仿佛老松压雪,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梁帝伸出手,将手中的圣旨交予人手,开口说道,“放手去做吧,孩子。”
深秋的日头落得一日比一日早,东宫后院子里好几棵老柿子树的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枝头挂着橙红色的果实。
梁元贞今日跑到福安的房内玩。
只因男人现在忙的很,往往只有晚上能回来陪他睡觉,白日里梁元贞吃喝睡,没了别的乐子,只能跟在福安的身后。
他坐在床边翘着脚,看着福安打扫自己的房间。
梁元贞出神,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目光随着人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主子,又走神了。”福安从外头接过小厨房的果匣子,将里头的新鲜的糕点端了出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打趣道,“都半日了,这一页还没翻过去呢。”
梁元贞才惊觉回神,把话本子往旁边一丢,直直的仰面躺起,躺在福安的床上,圆滚滚的肚皮微微隆起,将身前的衣料顶起一个圆滑的弧度。
他盯着头顶的墙面,犹疑的问道,“福安,你说哥哥今日会早些回来么?”
福安将糕点往梁元贞手边推了推,“世子爷最近约莫比较忙罢,可能朝中事务多,忙完了便能回来了。”
梁元贞应了一声,伸手拈了一块糕饼送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嘴中化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眉眼舒展,他默默地嚼着,眼睛望着房梁的方向。
这些日子哥哥回来的越来越晚了。
有时候梁元贞撑着眼皮等到亥时,才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男人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意。
一抬眼看见床上裹在被子里等他的梁元贞,男人无奈心疼的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散了散凉气,才坐到床边来,去摸梁元贞的脸。
“怎么又等着,不是说了早些睡。”
梁元贞眨巴着困倦的眼睛说道,“还不是很困。”
闻言男人喊了水来,在屏风后擦了身子,才过来抱着梁元贞睡去。
可是梁元贞心头总是有些惴惴不安,男人睡着之后,梁元贞会紧张的醒过来。
他贴着男人的胸口,能听见那心跳沉稳有力,借着烛火,他看见人眼下两道青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更加暗沉。
梁元贞没有吵醒人,回抱着人,他想若是自己有本事,或许能帮哥哥分担一些,梁元贞重新闭上眼睛的时候,鼻尖有一点发酸。
他隐隐觉得这京城里出了什么事,可身边的人谁都不肯告诉他。
于是梁元贞的日子便只剩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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