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山仙时不时便乔装打扮下凡游历,春悯凡人之身飞升,只有忽山仙极少下凡,除却巡界时会元神离体下凡草草一览,平素鲜少离开忽山,独爱坐于桌前揽镜自赏,钻研化形术,和白玉京其他的神仙交流也少,是仅次于成大器的家里蹲。
二者的区别是,成大器怕生人,所以不爱出门,而虚真是看不起任何人,只觉得入目皆污糟,所以不愿多看。
春悯在罗金楼见识到那和尚的方位术时,下意识便没觉得这是虚真。因为虚真此人目下无尘到了一个境界,除却对同为三始神的自己和生山仙,他几乎嫌恶这世上任何的活物,既不愿上心,也不愿多想,光是看一眼都令他难受,所以随身带着镜子,时不时便需瞧瞧自己化形出的美貌才不至于窒息。
春悯心道:我觉得齐居贤无辜,可事实上他真搅和进来了,我觉得虚真无辜,结果他也一样,这么看来,我的直觉着实不准。
那边和尚的眼睛滴溜起来,落在他腕间的发丝,肩膀耸动起来,嗤嗤地笑:“你怎么这样丢人,被几根头发捆在这了?”
“夫妻间的一点情趣。”春悯面色不动,“不足为外人道也。”
“外人?你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和尚捧腹大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并非阴阳怪气,是当真觉得春悯说的是玩笑话,也不往心里去,接着道,“我见你被鬼主掳了囚禁在此,专程来救你的。”
“扯吧。”春悯耐心告罄,一脚踹开了屏风,“从罗金楼便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屏风轰然倒下,露出后面的傀儡来。那傀儡是个笑面和尚,眉眼弯弯,脸上堆着肉,笑起来便更局促地挤在一团,避开屏风时一动也没动,不过一个眨眼,便后移到了墙边。
那和尚长得寒碜,行头倒是金贵,一身袈裟金光璀璨,锡杖的底儿镶了象牙,杵在地上颇为神气,他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又慢悠悠地行礼道:“我们是朋友,我自然一直在帮你。”
“帮我什么?”
“回忆。”和尚道,“你都想起来了,不是吗?”
“呀,您这么热心啊。”春悯说,“从罗金楼追到秦家山,又在中青传了‘致师’给朗道真人,还给那几个孩子下蛊,费尽周折到这个程度,您还真是古道热肠。”
和尚听不懂嘲讽,被说红了脸,腼腆道:“过誉,过誉。”
春悯寒声:“我想起来这些,对您能有什么好处?”
“没有。”
“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和尚抬起眼,胖的快睁不开的眼望向春悯,温和地笑道:“说笑,这世上还有谁能差遣我这般劳神费力?”
“春悯,这自然是你的请求啊。”
李四自小便体弱多病,命阴,连带着身体也不好,一遇到惊吓便要害病。
在虚邙河捡到他的人家,乃是在那鬼地方都能世代居住的铁硬的命格,饶是如此,还是险些被他拖累,一家老小染了疫病,虽都挺了过来,家里生得最好的妹妹却留了一脸的麻子,直到他飞升前,都没能相看到好人家。
那时的李四还不知那些个倒霉事都同自己有关,直到无上尊君将此事告知他,他方知晓,原来自己是货真价实的扫把星。成仙之后,人间的命格便不作数,灵力傍身,也就不招祟物近身,可无上尊君还是把他逐出了轻都,想来是还有戏忌讳,轻都是贵人所在,他是不能待在那儿的。
听说没有人要的点化仙都会去百文京。
李四蹲在赴往百文京的行云上,心想这世间如何会有这么多的人点了仙却又不要的呢?
若是这样。
朦胧间,他瞧见一只手,是个道士,腰间别着酒葫芦,摇摇晃晃的牵着他往前走。
那人的模样似隔着云雾,只有那只手在他的眼里无比清晰。
“真是倒霉的命格。”
酒壶晃荡着,晃荡着,他能听见那酒水摇晃的声音。
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
“这样了不得的命格,我不寻你,你怕是也活不到六岁。”他说,“我带着你,至少在那日之前,你会无灾无病,无伤无痛,过那羡煞旁人的一生。”
“我把你当亲儿子疼。”那声音叹着气,“别怪我。”
若是这样。
你们从一开始又为何要带我回家?
李四猛地睁开眼睛,“噌”一下坐直了!
屋里热得他冒汗,脸也红彤彤的,方才做的梦如潮水般自他脑海中褪去,只剩心脏还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提醒着他方才做了个不知美不美但至少激烈的梦。
“我这是……”他环顾四周,这屋子的陈设叫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醒了,“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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