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
“对不起, 徐医生。谢谢你给我们争取到这个人工心脏的机会,我们知道费用已经非常非常低了,但是他说……还是把机会留给别人吧, 不浪费了。”朱春来明显憔悴了很多,眼眶下面挂着两团连日陪护熬出来的青黑,但语气里并没有抱怨, 只是疲惫。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 在替他做最后的翻译, 又像是在对自己述说:“他想把钱留给孩子们, 留给我。好好过, 有底气的活自己的人生。”
即便是三十万, 对很多家庭来说依旧是一笔巨款。
徐云珂看着床上的老人。
他的呼吸几乎快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锤。
脸上是疲惫不堪的灰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却清晰得让人心里无奈。
那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 在人生的最后一堂课上,给自己出的最后一道考题, 关于如何体面地退场, 关于如何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关于他以为的、对家人最后的爱。
“金老师,你是老师, 应该很会上课了,更何况你给我们陈教授都上了一课。”徐云珂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弯起嘴角, 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尊重又不打算退让的温和,“这死亡这个课题,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做出选择的。不过我过来呢, 也是想模拟上个课。”
“起因是我刚受邀成为我原先吴平大学的客座教授,等过段时间回吴平就要回去上第一节课。这课题便是死亡,是为还没成为医生的学生们准备的,你听听看,讲给他们听怎么样。”
“首先呢,因为是上课,我不会叫它死亡的讨论,我很喜欢一个词,向死而生,但这词太厚重了。我想了想,会把这堂课命名为《生命对策》。毕竟作为医生,我想所有面对死亡的思考,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当然,除了职业原因,归咎到底是因为死亡不可描述,它很荒谬,赋予所有存在以生存,而我们能做的定义只有意向性的。可偏偏,在社会都各自默认不喜欢公开谈论死亡的时候,有一群人偏偏必须面对死亡,是的,就是我们医生,那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呢?”
“这时候,我就需要先引入一个概念:死亡是必然的,我们今天在说死亡,其实只是在说一种文化。这两者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文化追求的可就是生命所怀念的永恒和持久,说更确切一点,死亡是文化创造力本身的终极条件。”
“可文化是生命的什么?尖锐点讲,就是制造永恒且不停工的巨大工厂。只不过一旦死亡就停止了,所以我们就造出了亲属树,也就是有后代们,可他们是需要关心的,甚至还需要帮他们应付苦难。”
“然后不得已,我们又开始新的业务线,那就是赚钱,越来越强烈地努力成为生产者,甚至无止尽的意愿强烈促为创造者……然后,我们发现对知识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渴望。但这期间,当文化不再具有诱惑力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人群。”
“好吧,说到这里,我就需要引出这里面的的概念。其实医院的患者情况绝大部分都是意外,意外车祸,包括意外的基因突变,但是有一种死亡是自主选择,这在急诊室遇到的,有时候比意外都来得多,一般来说他们便是失范型自杀……如果有喜欢读书的人肯定知道了,我再说一本书,一本社会学家对这些人群有四种分类。”
“这本书里有四个类型,其中有一种让人觉得最是震撼,叫利他型自杀。”
徐云珂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带着某种推理概念。
“前面说那么多形而上,讲到这时候呢,我肯定要讲过故事,光听概念多没意思。”
“我可以按照经历过的患者过往编个小故事,比如有一位教师,拥有一辈子的修行、善良与风骨。因为他高贵的品质,他放弃了生的机会,可惜啊他不理解,情这个词,应该是双向的陪伴与成全,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与牺牲,而且,这还是是一个高度分工但低度团结的社会。”
“他自以为伟大走后,妻子背负着沉重代价,即使遇到了第二春,都要被他的学生、他的后人所指。他子孙后代们呢,在挥霍无度的时候会被人指责,甚至可能只是因为买了一件昂贵但漂亮的衣服,都要熬过千言万语,如何结果如何?大家猜一猜?”
“当然了,故事有点黑暗,但生活嘛,都这样。大多数时候,不管是伟大还是渺小的人啊,他的死亡都会成为文化性的人工制品,但是又因为社会行为模式的加工,变成了工厂新制品的潜在制品,轮回又轮回。”
没准备往深处讲下去,这概念太厚了,徐云珂其实也就点水讲一讲。
她快速收了尾,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讲那么多,前面没听懂没事。孩子们只要记住我这第一课没别的意思,我的学生未来成了医生,只当一份工作,别让我听到什么过劳死、职业暴露而牺牲,我不需要我的学生那么伟大。我要我的学生成为医生之后,能治病救人,也能带家人逛街吃大餐。我培养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