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真地说:“对不起先生。”
陈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因为他良心上遭受的折磨,还是因为,就算要与他站在对立面,她也要倾付他的国?
陈博感到愤恨却很无力,颓然跌坐在另一个箱子上,连踩到了那些一向珍视的奏疏也没有察觉。
时毓将被他踩过的奏疏捡起来,掏出帕子,小心拭去上面的鞋印,而后板板整整地放在陈博身边。
陈博指着门口,冷冷逐客:“你走!”
时毓偏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道:“先生,我真的很害怕,不管是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还是听到那句谶言。你永远也无法想象,那天,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殿下身边。我知道他一定很想杀我,当他邀请我去那凉亭赏景时,我甚至觉得他会把我推下去。那天去菱叶洲诏安,我做好了再也不回来的准备。可看着殿下为我挡箭,我反悔了。我没有舍弃他逃跑,我甚至舍命救了他。”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向陈博,哑声问:“先生,你说这是为什么?”
陈博没有应。
时毓抿了抿嘴,自顾自说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在本能之上,还有感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个人所有行为决策,都难以摆脱情感的影响。殿下如此,我如此,顾昭如此,叶白如此,先生应该也如此吧?
我真的很需要有个人,能和我一起承担这些秘密,真的很抱歉,先生是我能找到的最适合的人。当初听闻先生的经历,我便为先生的风骨所折服。听先生讲解《虞六典》后,更被先生对王道的赤诚、对朝廷运转机制的深思、以及对百姓的悲悯仁慈所打动。
我将所有秘密告诉先生,既希望,在我这缕异世孤魂走投无路之时,能得到先生的庇护,又希望,假如我真的走错了路,做出了先生所不能容忍的决策,先生能及时阻止我。”
一直以来,时毓在他面前就无比真诚,这也是陈博渐渐被她打动的原因。
庇护她自不必多说,他已经尝试过,并在得知谶言后,依然竭力保全她的性命。
但最后一句,是他没想过的,他无法不动容,“你将谶言告知于我,是希望我阻止你,哪怕以杀害你的方式?”
时毓点点头:“先生掌握我所有的秘密,倘若真觉得我该死,轻易便能置我于死地。死在先生手中,我无怨无悔。”
陈博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震撼、感动,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羞愧。
“不管先生信不信,我最讨厌战争,最厌恶死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了追逐权力去颠覆一个国家。更不会为了那冰冷的东西,伤害我所爱的人。倘若有一天,谶言真的应验了,那只有两种情况,其一,大虞朝落入奸人手中,百姓活得水深火热。其二,殿下陷入危机,大虞朝即将分崩离析。除了这两种情况,只要我去追求权力,请先生尽管取我性命。”
说罢,时毓对他深深一揖。
陈博深深看着她,脑海中却浮现出虞衡说的那句:天命不可违,逆天而为,终遭天谴。
他其实并不相信命、运这些东西,作为史官,他更相信客观规律。
一个好好的王朝不会突然覆灭,倘若真能被一个女人篡夺,那一定是腐朽到了根里。
现在王朝危机初险,可不管是殿下赢,还是谢襄赢,时毓都不会有机会上位,他实在想象不到,谶言究竟会如何应验。
想来,大势所趋,终非人力能够阻拦。
而时毓,赤诚良善,对他毫无保留,并非不可控的祸水,维系住她这份信任与依赖,对稳住局面、掌控事态,依旧至关重要。
他终是长长一叹,神色凝重地告诫她:“记住你说的话。”
“是,先生!”时毓无有不应。
接下来,时毓才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要接收叶白,并请他给虞衡带话:“有了这条商路,就无需为谢襄的经济制裁而自乱阵脚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维持不了多久。断了江南供给的粮食、盐铁和布帛,最先熬不住的就是门阀贵族。等他们自己乱起来,谢襄就无力钳制江南了。届时,可利用他们的内部矛盾,分化拉拢,逐个击破。”
陈博消化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得,起了一后背冷汗。
他想过,谢襄一定会想办法斩断殿下的后路,往后江南百姓的日子越发不好过,她却已经连对策都想好了。
这才干自不必多说,如此鼎力襄助殿下,她的忠诚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对陈博而言,个人安危远不及江山社稷安稳,个人得失更不及百姓安乐生计重要,所以即便叶白或许会危及时毓性命,他也顾不得了。宁可违逆虞衡的命令,也要将叶白交到她手中。
时毓又提了个要求:将盘活南洋商路的事儿算在夏侯仪身上。
她的顾虑是,此计能瓦解谢襄的阴谋,定让他恨之入骨,必不择手段铲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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