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和二十二年四月十二日, 这日刚到丑时,常恩便在午门外与一众贡士排队接受搜身,待搜身完毕一起去保和殿参加殿试。
走在路上,常恩抬眼便见黄琉璃瓦层层叠叠压在红墙之上, 连片殿宇多到望不到头, 整座皇城处处透着肃穆。
不知不觉走到保和殿门口, 他跟在其他贡士身后踏入殿中。殿内早已摆上数百张桌案。上首坐着皇帝。他看上去年纪五十几岁, 面容方正,双目不怒自威,让人不敢对视。
常恩按着内侍的指引在自己的位置上跪下,随一众贡士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后,众人依次接过策题纸, 各自回到桌案前铺开。同往届殿试一般,卷上唯有一道御制策问:
诸子并治, 派系渐生。当如何肃朋党、固朝纲?
常恩逐字读罢, 眉头微微一蹙。此题明面上问询宗室管束、皇子任用,以及整肃朝堂朋党之策,实则借时务议题, 试探一众贡士的立场与心性。如今三位皇子各掌实权, 朝野派系交错纠缠,答题但凡有半分偏颇,便会招来祸事。
他猜出皇帝的心思,他年事已高,最忧的便是皇子相争、朝臣结党。这道题便是要选出立场中正、不依附权贵、恪守本分的可用之人。想明白其中关节,他提笔从容作答:
臣谨对:当先厘清宗室权责,整肃百官风气。以法度约束朝野,禁绝私下攀援, 党羽无从滋生,朝纲方能安稳。
文字没有刻意雕琢对仗,只踏踏实实讲规矩法度,半句不曾提及几位皇子的是非长短。
看着殿中学子动笔作答,皇帝按耐不住,便离了御座,缓步穿行席间,观看着众人的答卷。
他脚步停留之处,大部分考生都做不到静心答题,有手忙脚乱的,有笔下停滞的,有汗湿衣襟的……这也能理解,毕竟离着一国之君如此近的距离,能做到心无旁骛答题的,寥寥无几。
待他走到常恩身旁时,阅览过后,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相较于文章,他更惊讶于对方的心性。自己立在对方身侧,此人依旧笔下行云流水,速度未减半分。这般年纪,能有这份沉稳,实属不易。
皇帝静静打量他片刻,默默记下案前刻着的座号,没再多做停留,缓步往另一侧考生走去。
殿试后第五日
五更天,天色尚未明时,一众贡士便身着贡士服,齐聚午门外静候。时辰一到,自有太监领着他们去太和殿广场参加传胪大典。
去往太和殿广场的路上,常恩看着前面躬身领路的太监,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一想到生父便是这般在宫中躬身伺候十数年,他心中便满是心疼。
待他入太和殿广场站定,等着传胪大典开始时,他不知,他日夜惦念的生父忠心,此刻正垂手立在太和门外。二人相隔不过数百步,却因隔着厚厚的宫墙,不得相见。
身为六皇子的贴身内侍,主子依规入内观礼,他也得以随至此处,只是碍于内侍的身份,终究不能踏入太和门半步。
一墙之隔,三声鸣鞭脆响划破长空,传胪官清亮的唱名声随之响起。
忠心面上沉静,未露出半分异样,衣袖下的双手却紧紧攥着,手心里全是汗,心口也怦怦直跳。他强迫自己静心凝神,竖起耳朵细听。
唱名先从一甲三名开始,接连听了数个名字,始终未听到儿子的名字。他大气也不敢喘,只静静等着二甲榜单。
待传胪官高声唱道:“第二甲第三名,李常恩——”
忠心身子猛地一僵,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他看着自己脚上的黑色皂靴,这是宫中内侍最寻常的靴履,他半生困于宫闱,只是个为主子奔走驱使的奴才。可一墙之隔的儿子今朝登科,便能踏上官靴,往后自有一番官途前程。
他的儿子半点不像他老子一样窝囊,竟活成了他仰望的模样。
他心头涌着难以言说的欢喜,嘴角扬起笑,泪水却终究没忍住,一滴落在黑色鞋面上。
他赶紧借着衣袖的遮掩,将那泪水擦拭了去。再抬眼又恢复了平日沉静的模样,只是若是细瞧,就会发现他眼底依然有些红。
而位于贡士中的常恩,在听到自己是二甲第三位列第六时,心中并无半分不甘,已然知足。他出身微寒,能挤入二甲前列、跻身今科前十,已是天大造化,他当即依礼出班跪拜。
此时在文武百官位列里的常衍听到李常恩的名字时,侧目看向那出列的青年,眼底皆是晦暗。
之前他派杀手行刺李常恩,因为对方使出常家绝学,他怕这人跟他们常家有些渊源,待调查清楚,才发现彼此并无半点关系。不过到底耽误了他出手。
最近又因为料理董岗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对方,没想到这小子竟得了这般好名次。原本以为对方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看来,倒是养出了一个棘手的对手。对方如今成了官身,要对付只能从长计议了。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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