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夫子的母亲班停云大学士,神机夫人库狄玄霜,书画双绝的王冷蔷,当时宫里还有一支英姿飒爽的女子蹴鞠队……后来,她们都走了。归乡的归乡,嫁人的嫁人,只剩下我与魏国夫人两个孤臣。”
她满脸苦笑,“年少时我不明白,如今我想通了,左右不过是写诗,作画,谱曲,礼仪通典——花已开到荼蘼,徒留无益。说到底,不过都是陛下身边的点缀罢了。”
卢绘大惊:“端木大人何出此言,你才学出众,名动天下,怎么会是点缀呢!我一直以为您醉心文海,喜爱诗词歌赋……”
“我是喜爱诗词歌赋,可我更喜爱策论与明经!”
端木慧霍的立起,单手甩开披风,“二十多年来我写了上千份诏书,无数官员任免与国策出自我的笔下,然而我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坐在政事堂,像个真正的权臣那样开府建衙,豢养弟子门客——你知道么?!”
“我知道。”卢绘静静听着,“每回相公们在御前议政时,端木大人只能侍立在陛下身边,不能插嘴。”
端木慧文秀的面孔上一片潮红,她自嘲道,“陛下在梁王与太子之间犹豫了十几年,从未考虑过永宁公主。王冷蔷通晓法典疏律,可陛下只夸她饱读诗书;库狄夫人功绩无数,胡人的风土人情与边关军务烂熟于心,然而最后继任安抚道大总管的却是她弟子的夫婿。命最好的班大学士,也不过得以参与著述修典。”
卢绘歪头听着,安静的等端木慧发完酒脾气,“……可能这么做,对陛下的好处更多吧。”
端木慧用力瞪着她,像是灼热的炭块被浇了瓢凉水,“你的口气越来越像陛下了。”
卢绘缓缓为她倒满酒杯,“陛下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自己和运数。大约她觉得别人想要什么,也该自己想法子吧。若有意外恩遇,那是很好的;若没有,那就没有。何况,陛下也没亏待那些离开宫廷的女子。”
端木慧轻叱一声:“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生离死别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伤春悲秋。”
卢绘走到天台边上,望着不远处的杏湖,清澈的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宛如银丝遍绣的深蓝锦缎,美不胜收。
“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啊,输一句诗就要记恨好几年。神都太繁华了,中原太富庶了,斗鸡,斗牡丹,击鞠,赛龙舟…败个一场两场都是天大的事。”
“我年幼在牧场时,夜里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听着牛羊马匹的动静,知道耶娘弟妹康健平安,粮仓堆满了谷麦,没有疫病,没有天灾,没有劫掠——真是世上至美之事,别无所求了。”
端木慧的目光柔软下来,接着又戳了她一句,“你这么向着陛下,怎么一个劲的反对陛下兴修佛寺呢。”
卢绘摇头:“不一样,我对事不对人,好人也可能做错事呀。陛下收万金以兴修佛寺,这是劳民伤财,我若对此一言不发,是为附恶。我接连劝谏了三回,陛下都不肯听,说她自有主张,那我也没法子了,我也得顾着小命吧。”
端木慧噗嗤一笑:“你这孩子,真是……唉,算了,酒囊拿来!”——她嘴里说的戏谑,但心中知道少女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幸亏少女说话有分寸,女皇又宠爱她,不予计较。
卢绘心道:还好假舅父不在神都,否则知道了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整张羊皮做的酒囊可以装下五斤酒,端木慧一人就喝了三斤半,醉了个人事不省,最后还是卢绘将她背回寝居。
次日初晨,卢绘整理好行囊准备离宫。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贞观殿,在空无一人的右侧偏殿中巡视了一圈。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略显尖刻的青年声音在空阔的宫室内响起。
卢绘转头一看,来者相貌俊美神情倨傲,正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六郎金子岳。
她懒得理他,继续在宫室内东看西看。
金子岳装腔作势的踱步上前,“听闻你向陛下告了假,这一走就是一旬,不怕回来时陛下身边没你的位子了么。”
卢绘还是不理他,绕着墙边的一根巨柱停住脚步
金子岳跳脚:“你若肯好好说话,我就不计较之前你欺侮我们兄弟的罪过!”
“邺国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呢?”卢绘心念一动,冲着墙壁说道,“两位国公乃千金之体,微臣哪有胆子欺侮。”
“什么?你前头说了什么?”金子岳冲上来,“你休想糊弄我,你弄死那些蛇虫鼠蚁,就是为了吓唬我们!”
卢绘从柱后走出来,“适才你只听到我的后半句话么?”
金子岳:“啊?是,是呀。”
卢绘若有所思。
她冲他身后两个小黄门笑了笑,“我与邺国公有话要说,你们听着点儿,回头我问你们。”然后她一把揪住金子岳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巨柱后。
金子岳被拉扯的连连踉跄,连幞头都歪了,脸上泛起古怪的红晕,“你,你要做什么!”
卢绘压低声音,“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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