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着自己脱臼的拇指,往后退了一步,骂骂咧咧地爬回了自己的床铺。
那一夜,监室里安静得像一座死坟。
从那以后,孙姐再也没有故意找过程青的麻烦。
而其他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犯人,也渐渐收敛了。
她们发现这个瘦弱的新人像是一根冻硬了的铁棍。
你折不断它,反倒会被它崩掉几颗牙。
程青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监狱里活了下来。
她不再渴望任何人的善意,也不指望任何人来拯救她。
她彻底明白,在这个世界里,你的软弱只会成为别人撕咬你的口子。
只有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痛觉的石头,才能避免被砸碎。
入狱一年多以后,程青被调到了一个新的车间,负责给高档男装做锁眼。
她的针线活越做越快,每个月都能拿到超额完成任务的奖励分数。
她也开始听那些老犯人讲她们的故事。
有人是因为诈骗进来的,有人是因为家暴反杀进来的,有人在里面待了八年早忘了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在放风时间,她们会在操场上排着队,绕着那个光秃秃的水泥地走圈子。
程青走在队伍的中段,抬头看高墙上的铁丝网,天空很小,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偶尔会有灰鸽子落在铁丝网上,歪着脑袋看她们,然后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
程青看着那些鸽子,目光总是淡淡的。
她不羡慕那些鸽子,也不觉得自己被囚禁得有多痛苦。
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比这里更好。
外面有季柏的冰凉鞋底,有那盒让她月经失调的避孕药,有将她出卖得一干二净的小美。
在这座围墙里,至少每顿饭是按时给的,被子虽然硬,但不用闻着隔壁情侣的争吵声入睡。
她用两年多的时间,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没有任何把手的刀。
有一次,车间里来了一个新人,才十八岁,因为偷了老板的货款被判了两年。
那女孩刚进来的时候哭了好几天,吃饭的时候把碗摔了,大喊着“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那天晚上,程青排完队回到监室,看到那个女孩还坐在墙角哭。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别哭了。哭没用。你越哭,这里的人越欺负你。”
女孩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不哭?”
程青看着她,那双眼睛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过了很久才回答:“因为哭的人,早就死在这里面了。”
女孩愣住了,似乎被她那种刺骨的平静镇住了。
程青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拉上被子躺了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感受着监室里闷热又潮湿的空气。
窗外远处传来巡夜的狱警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机械运转的节拍。
她把手指伸到后腰,隔着薄薄的囚服布料,摸了摸那条黑蛇的印记。
那条蛇依然盘踞在她的皮肤上。
冰凉、扭曲,是她身上唯一从过去带来的东西。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再过不到一年,她就能出去了。
出去以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出去以后,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季柏踩在脚下哭的女孩了。
她成了什么,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出去之后,不管谁再想欺负她,都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根骨头够她掰。
窗外的夜更深了。
监狱里的电灯准时在十点整全部熄灭。
黑暗如同一张沉沉的巨幕,将那些高墙、铁网和灰暗的棚顶一起吞没。
程青在黑暗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平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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