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和目眦欲裂,咬着牙拉住他,季庭礼何曾有如此狼狈和失去理智的时候,他于心不忍,却仍旧死死抓着好友,怒斥着:“你疯了!那么大的火你去送死吗!?”
但林亦和的话反而起了反作用,季庭礼被“死”这个字眼刺痛,心脏都在骤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嘶吼着回头:“江翎要是出不来我就算死在里面又怎样!?”
林亦和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他甚至不敢回想刚刚那一秒自己听到了什么,可季庭礼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决绝,昭示着他真当是如此想的。
季庭礼在林亦和愣神的瞬间甩开他的手,林亦和的手臂到手指都发痛,回过神来,冲上去再次拉住季庭礼,刚要开口,靠近小楼的消防员忽然厉声大喊起来:
“有人!快来人,这里有人!!”
声音从面罩中传出,沉闷,却钝击着撞开浓烟弥漫的死气。
季庭礼回头时眼中的错愕还来不及收回,踉跄着的江翎就从大门内的熊熊火光中闯入他的眼。
听到消防员破开门的那一刹那江翎就知道自己得救了,逃生过程中他的肩膀被掉下来烧成焦炭的木头砸中,但在烤炉般的火中他已来不及感知疼痛,半扛半拖着不知是吸入太多浓烟还是被他捂得有点窒息的陆昭言,咬紧牙关朝门口的光亮和水柱中而去。
他的眼睛被强烈的火光和烟雾灼伤,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他感觉到有好几个人冲上来,有扶他的,有帮他搬走陆昭言的,还有人问他房子里有没有其他人的。
江翎被搀扶着却依旧跌跌撞撞,他虚脱地说没有,眼却定定地望着前方大步朝自己跑来的人。
江翎有点儿看不清,但他身后还是未扑灭的火灾,除了季庭礼还有谁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朝他跑来呢。
江翎浑身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他猜想大概自己现在有点儿不好看,脸上应该都是灰和血,肩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伤口会有点吓人,头发大概也烧焦了不少。
好久以前的他不会想要让季庭礼看到这样的自己。
可现在这副模样的他却在朝季庭礼靠近。
他迎风落着泪,眼里盛满了支离破碎的情绪,他看不清季庭礼跑过来时颤抖的唇和恐惧到怕把他碰碎了的眼神,但江翎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何闭上眼,没有让自己看他最后一眼。
因为心疼,因为愧疚,因为不想要他看到自己充满遗憾的最后一眼而被这样的阴影笼罩一辈子。
于是江翎脱力般跌进季庭礼的怀里,用最后的力气抱住季庭礼,他见季庭礼弯下腰来慌乱地搂住自己,眼前的人明明开了口,江翎却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
江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火中出现了问题,可耳畔明明有人的喊叫声,水声、火声、警笛声、风声,无数的声音喧嚣交杂在一起。
……为什么唯独没有他的季庭礼的?
江翎意识到不是他耳朵的问题,而是季庭礼失声了。
那一刹那江翎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彻心扉。
他靠在季庭礼怀里,眼角滑下泪,用虚弱到微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
“对不起啊……没早点和你说一声。”
大风忽止,银杏树上的最后一片落叶飘下,落在昏迷过去的江翎怀里。
江翎曾经想规避因果,却没想到有些早已种下的因会贯穿人漫长的一生。
就像提出勘烛计划时,他只是记着父亲,希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从没想过勘烛一号会在不久的将来在茫茫的山林中找到自己,成为他得救最关键的一环。
江翎抛却那些不好的果,觉得这或许是父亲留下的余温,在冥冥之中救了他一次。
江翎想做的事通常很纯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觉得想这么做、或者这样有意义,所以就去做了。
比如季庭礼车祸后他做的那场梦,他久违地梦见了父亲,也梦见了父亲救出的那个孩子,他在梦里看到那个孩子满背的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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