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秦正初长得不丑,甚至算得上中年倜傥——眉目端正,身姿挺拔,穿上官袍往那一站,也是个能让闺中女儿脸红的人物。
可他哭起来,着实不太好看。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泪水泡开了,深一道浅一道的,眼睛肿肿的。绍章帝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心里那股想笑的冲动。
“行了行了,”他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谁敢给你委屈?起来说话。”
秦正初抬起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腔:“不是臣,是臣那外甥女。”
外甥女?
绍章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皇贵妃如今还未有子嗣,哪儿来的外甥女?
秦家的人他大致都认得——秦正初自己有一子一女,二房那边有几个姑娘,可都还没出阁,哪儿来的外甥女?他看了秦正初一眼,心想这人又在闹哪出幺蛾子。
秦正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急着解释。他跪直了身子,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的眼睛,面上的哭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方才还是君臣之间插科打诨的轻松,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秦正初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他看着绍章帝的目光,却郑重无比。
他开口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正是臣那大妹妹,秦令华之女。”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高峯正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话,手一抖。茶盏在茶托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绍章帝。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太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果然。
绍章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放下茶盏。那动作很慢,慢到茶盏落在御案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走到秦正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压出来的。
“令华阿姐的女儿?她在哪里?她来京城了?”
秦正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他收起了所有的插科打诨,收起了所有的哭哭啼啼,只是跪在那里,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秦式微奉母命进京,到翟府退亲,到被人诬陷入狱,到那张伪造的卖身契,到刑部侍郎卓文远徇私枉法、构陷良民。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可他每说一句,绍章帝的脸色就沉一分。
说到最后,秦正初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丫头奉母命进京,没曾想遇到如此祸事。她不愿声张身份,不愿倚仗秦家之势,想凭自己将此事了结。若非张家公子来报信,臣至今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看着绍章帝。
“陛下,臣这个做舅父的,护不住她。秦家,也护不住她。臣只能来求陛下做主。”
殿内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檐的呜呜声,能听见绍章帝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灯光,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手在发抖。
高峯看得清清楚楚——绍章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整只手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那是怒极了,才会有的颤抖。
“不必说了。”
绍章帝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他的步子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御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几页。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铺开。
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上停了一瞬。墨汁顺着笔毫往下淌,滴在砚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落下去。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锋划过绢帛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是刀子划过什么东西。高峯站在一旁,看着绍章帝笔下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心越跳越快。
他看见“明昭郡主”四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郡主。
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
可绍章帝的笔没有停。
金册。金印。冠服。仪仗。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一字一字,像是带着怒火,又像是带着二十多年积压下来的什么东西,重重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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