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挪开。人潮往来,驼队叮当,妇人步履匆匆,孩童追逐嬉闹,那个挎着竹篮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杜十九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了一个时辰,始终没有催她。日头快要落山时,他才走过来,轻声道:明日再来吧。
崔元贞没说话,将手帕仔细揣进怀里,转身慢慢走回客栈。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沙压弯了腰的树。
第三日,那女子又来了。崔元贞远远便认出了她,依旧是那件深蓝色长袍,依旧挎着竹篮,依旧低着头,脚步匆匆。崔元贞没有急着过去,先在茶摊上找到杜十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杜十九听罢,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只说了一句:我去安排。
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看守歌舞坊的兵头他恰好认识,一个姓王的老兵,河南人,当年戍边流落至此,娶了本地女人,便再也没有回去。杜十九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营房门口啃馕,听杜十九说完来意,嚼着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你那朋友,要见的人是谁?
宋秀玉。大唐来的,被塞图带回来的。
王老兵把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今晚她值夜。明日一早,让你朋友扮成送东西的杂役,从后门进来。我只有一炷香的工夫,多了兜不住。杜十九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王老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也没有收,只是把银子推回去,说了一句:欠我个人情,以后还。说完转身进了营房。
那天夜里,崔元贞一夜没合眼。一闭眼就是宋秀玉的模样,梦里反反复复,全是离别那天的风沙与背影。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换了素色旧衣,裹紧头巾,拎着提前备好的小竹篮,轻手轻脚出了门。
杜十九已在客栈门口等她,看她一身装扮,眼神沉了沉,只道:走吧,时间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还未苏醒的巷子,停在歌舞坊后门。王老兵早已候在那里,见了她们,一言不发拉开木门,压低嗓子:后院第三间,只有一炷香时间。
崔元贞快步穿过院子,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院中堆着杂物,墙角枣树半死不活,几个早起的妇人低头打水,无人多看她一眼。她停在第三间屋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抬手轻叩门板。
门,开了。
宋秀玉站在门内,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头发随意挽着,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僵住。
崔元贞看着这张她魂牵梦萦、千里奔赴才得一见的脸,喉头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发烫。万千情绪翻涌而上,心疼、狂喜、委屈、后怕,挤在胸口,几乎要冲破克制。
宋秀玉更是浑身发颤,嘴唇哆嗦着,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不敢哭,只定定望着她,像是怕一眨眼,眼前人就会化作风沙散掉。
是我。崔元贞压着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脚步一跨,进了屋,反手轻轻合上门。
屋内简陋昏暗,只有一张土榻、一张破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不见阳光的潮冷。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这么近,却像隔了几千里大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口。
宋秀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滑,掉在衣襟上,无声无息。她只死死盯着崔元贞,把所有思念与苦楚都揉在目光里。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