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个方法,京城那边的消息,便断断续续的传了回来。主要是晏明澈的信。
信的内容起初还算平常,说说京城的见闻,抱怨几句官场的虚伪,偶尔插科打诨,话里话外透着股没心没肺的乐观,好像他去京城不是夺嫡,而是游山玩水。
胡黎看着,有时能笑出来,有时又对着那熟悉的、却总觉隔了千山万水的语气发呆,分辨不出他是真的一切顺遂,还是只在报喜不报忧。
直到最近一次。
两小团鬼火照例咳出灰烬,展成信纸。字迹是晏明澈的,但有些不同。
笔画依旧流畅,却明显失去了往日的平衡,所有的字都微微向右下方倾斜,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
信的开头,还是那种故作轻松的口吻,说他前些日子运气不好,遇到点小麻烦,有人在他的饮食里下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他反应快,没吃下去,但打斗时,毒液溅进了一只眼睛。
荀梨那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信上这么写,墨迹似乎比平时用力些,居然敢拿刀对着本王的眼睛比划。不过手艺不错, 就是有点疼,麻沸散不太够劲。现在好了,清净了, 少只眼睛看东西,世界都歪了,也挺有趣。
他说他摘除了一只眼球,荀梨动的手。他说他本来写得一手好字,现在不太习惯,总往一边偏。
他甚至在信末用更小的字,开了个苦涩的玩笑:本王以为穷的只能用一半纸了,结果一扭头,嘿,右边还有一半纸。
胡黎的手指拂过信纸,触到几处微凸的、晕开的墨痕。
那痕迹只在信纸的左半边,湿了又干,留下了皱缩的纹理。他想起来,信上说,他平时戴着眼罩。
所以,眼泪掉下来时,只打湿了他还能看见的左边。
信写到这里,笔锋似乎顿了顿,然后,那股强撑的、故作无谓的劲儿,像是潮水般褪去了,露出了底下嶙峋的、带着咸涩水渍的礁石。
他开始抱怨:胡黎,你是不晓得,现在跟三个人一起上床时(别骂我淫乱,这时候不享受什么时候享受?万一我明天就死了呢),就只能看见旁边的两个人!要是没看清一色和全带听还好,要是没看见单连刻,那就完蛋了。这家伙,小孩子脾气!肯定要挑个时间,单独把本王折腾一遍,以证明他没被忽略!
他甚至抱怨起了走路:还有,现在我走路,十次有八次要撞柱子!要么是门框!距离感全乱了!
如果说信的前半段,他还在努力装作不在意,用调侃包裹伤口,那么到这里,那层伪装像是被他自己亲手撕开了。
他把那些无法对下属言说、无法对盟友倾吐、甚至无法对自己完全承认的狼狈和脆弱,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可惜他没什么朋友虽然他不想告诉胡黎这件事,但是,也好像只有胡黎这一个人,可以听他说这些了。
胡黎捏着信纸,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明亮变得昏黄,那两小团鬼火静静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
他心里闷得喘不过气。
他恨不得立刻飞去京城。
可他不能。他去了又能如何?他能治好他的眼睛吗?能替他挡开那些明枪暗箭吗?
王爷在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胡黎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要是让人看见了,那可不得了。
说不定,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会借此大做文章,说晏明澈勾结妖邪,行巫蛊邪术,到时候,就不是瞎一只眼睛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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