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祥云,冉冉升起。
红螺山巅,孙太后擦掉皇帝满脸泪痕。
“镇哥儿,母后要去找你父皇了,你记得给万贞儿赐婚,将他赐给锦衣卫季铎!”
“母后,太子喜欢那奴婢,为何要将她赐给旁人?”天顺帝不解。
“喜欢也并非要在一起,大爱无言,大悲无泪,若是太子一意孤行的喜欢,要拿江山社稷换呢?”孙太后虚弱垂眼。
“可…哀家着实担心,若坐拥天下的君王倾尽所有,将帝王之爱捧到她面前,还觉得不够,问她还想要什么,这份帝王之爱,她真能拒绝吗?”
孙太后也曾经历过轰轰烈烈的帝王之爱,代价就是永失所爱。她担心孙儿也会因情而亡,短折而死。
天顺帝凝眉苦思:“可惜儿臣如今杀不了她。”
大限将至,回光返照之际,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云烟往事。
此时孙太后忽而瞪大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被万贞儿那狡诈奴婢诓骗了!那奴婢着实可恶!幸亏她素来谨慎,留下制衡那奴婢的杀招!
孙太后颤颤巍巍以袖掩唇,假装咳嗽:“镇哥儿!那万贞儿必须死!哀家想来想去,仍是觉得她不能留!否则定祸国殃民!”
天顺帝苦笑:“除非他离京,否则如今儿臣连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都使唤不动,也好,好歹是太子的手笔。”
“太子若一味听从我的话,只会沦为下一个我,母后,太子比儿臣更心狠手辣,更适合当开疆拓土的铁腕君王,而非庸庸碌碌守成之君。”
“那就静待良机,必须杀了她!必须杀了万贞儿!”
“淑元可助你杀她!”孙太后语气得意。
她的长孙女重庆公主,是她最得意的徒弟,定不会让她失望。
天顺帝尤为宠爱这个长女,前些时日,才大张旗鼓为她完婚,长女与太子是亲姐弟,若她卷入其中,公主定会伤心难过。
天顺帝罕见地沉默不语,他舍不得女儿卷入无休无止的争斗。
长女前几日才诞下孩子,他甚至不舍得将母后的消息告诉长女。
此时孙太后不知该欣慰还是担忧,罢了,这一世的恩怨纠葛,她无能再力挽狂澜。
她将目光投向万山云海,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声嘶力竭喊出那句迟到一生的誓言。
“朱瞻基!孙敏成心悦你,心悦你!敏成要来见你啦!”
孙太后摇摇欲坠靠在儿子怀里,声嘶力竭呐喊。
她此生最遗憾之事,就是那年他驾崩前几日,因得知他想让她殉葬,赌气不曾随他来红螺山。
不曾答应他,在他的锦绣河山间,承认喜欢他。
孙太后虚弱无力的声音倏然传来。
“敏成,是娘娘小字。”韩嬷嬷声泪俱下。
万贞儿戚戚然。
“母后!母后呜呜呜”
“祖母祖母”
皇帝与太子哀戚的呼喊不断传来。
身历六朝的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生于建文三年,于天顺六年九月初四,溘然崩逝,享年六十二。
“太后娘娘!!”
奴婢们哀痛啜泣,统统匍匐在地。
皇帝陛下悲伤过度,哭得昏厥。
皇太子殿下将大行皇太后的遗体亲自背下红螺山。
一回到紫禁城里,奴婢们立即换下首饰朱钗,一样都不准佩戴,更是洗净铅华,素面朝天。
华丽的宫装煺去,紫禁城上下都需麻布盖头,将发髻完全遮住,换上质地粗糙的生麻布大袖圆领长衫,脚蹬麻鞋,穿在身上磨得皮肤刺疼,用身体苦楚来表达哀毁悲痛。
这套行头,一直要穿到丧期结束。
紫禁城里里外外朱红门联与宫灯彩绘都被白纸糊住。
皇帝身着素服,跌跌撞撞奔入清宁宫里,跪在榻前,放声举哀,哭毕,奴婢伺候皇帝解开发髻,用麻绳束起,名曰括发,以彰显帝王极孝。
侍从们早已在殿中设下酒馔,皇帝再次举哀,才被搀扶着退回丧次。
从这一天起,二十七日内,宫中不再鸣钟鼓,禁屠宰三十日,往日喧闹的东四牌楼静了下来,肉铺关了门,酒楼收了幌子。
军民用素服,妇人不得妆饰,婚嫁之事,官员停一百日,军民停一个月。
各寺观钟声不断,必须敲满三万杵,为大行太后超度。
万贞儿换好素服,去为悲痛的太子括发,换上披麻戴孝的粗布麻衣。
太后崩逝,灵堂不止一处。
从她咽气那一刻起,紫禁城里立即设置好几处殿宇,都在同一时间变成她的灵堂,只是叫法不同,等级有别。
太后所居的清宁宫是第一处灵堂,名曰初丧。
皇帝陛下与后妃,皇子皇孙要立刻赶到榻前,放声举哀,行括发之礼,这处灵堂只停几天,用来举行小殓和大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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