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分明写着凉薄、怨憎,他却觉得她在求救。
滔天愤恨下,除却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唯剩经年惊惧。
此刻,他只想抱住她。隔着这两副皮囊,轻轻拂去她此生所有的惊惶颠沛。
但他不能。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呼唤;
恨吧,怨吧。
尽情的失望责怪,而不是像从前那许多次一样,轻飘飘地原谅了她。
怪一怪她吧。
宽容是令人无地自容的枷锁,莫让她余生不安。
有时,做一个负心人远比做好人更难。如果注定如此结局,便由他来作个了断。
手臂那道伤?钻心刺痛,萧玉殊缓缓移开目光,语气淡然:
“皇位于我而言,不过可有可无。”
“能借此看清一个人真正的面目,也算好事。”
“如今,我终能心无挂碍地走了。”
尘世浮沉二十余载,回头是岸。
听到这几句,悬在心头的铡刀落下来,添了一道可有可无的新伤。虽疼,却分外心安。
见萧玉殊背影渐渐远去,心底似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悄然流走。郑明珠转过身去不愿再看,只怔怔盯着正殿前方的金銮座。
她自然不知,那身影九步三顿,在消失在门廊前,回眸望了最后一眼。
本非同路,也不必说再见。
……
郑明珠倦极了。
她伏在銮座上,盯着掌中几片贝母出神。
萧谨华指不定在天上笑,笑她先前可舍命相护的人,现在却要因她心里莫须有的猜忌而死。
和他们一样,像打不破的咒。
但她不后悔。
若不是每次都能利落地割舍一切,她早就死在黄沙里了。
长剑出鞘,黑铁在冷夜里嗡嗡鸣动。
郑明珠拔下祖皇帝那把尚方剑,悄然踏进甘露殿内寝。
灯火幽微,明明灭灭。
珠帘后纱影重重,有人候她已久。
萧姜坐在地上,唇尾噙着浅笑。男人半张面孔匿在暗中,轮廓融化在黑夜,看不真切。
唯独两颗瞳仁映着冷光,正直勾勾看向她。
郑明珠立在殿中央,没再靠近。
二人无声对峙,直到玉珠碰撞的脆响打破静谧,她才注意到男人怀里的十二旒冕。
冠上的玉珠断了,大半滚落在地。
男人随手推开冠冕,轻轻向她招手:“我想再看看你。”
郑明珠没有动。
心跳声盖过纷飞的思绪,她持剑的手腕轻轻颤抖。
再过片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能拥有一切。
殿中很暗,萧姜不自觉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漏夜赶来,少女眼睫覆了一层霜露,素日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枯寂无波,藏着两分沉淀后的果决。
更加夺人心魄。
萧姜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面貌,直到殿外更鼓叩响,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眼。
下一刻,萧姜拔出短刀,尖利刃锋抵在一只眼下,毫不犹豫地刺进去。
红褐色的液体顺刀刃涌出来,埋没了眼眶,变成一道道血泪糊满脸颊。
“……”
郑明珠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手要阻拦。
仅有一瞬动容,她便缓缓收回探出的手。僵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人刺瞎自己的另一只眼。
刀刃咣当落地,萧姜捂着双眼,低低喘息着。巨大痛意遮蔽其他感官,他不住地颤抖,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个支点。
看着男人向她所在的方向摸索,这痛也缠上了她,自心底密密麻麻窜出来,争先恐后挤压她的心。
泪水夺眶而出,郑明珠踉跄着跑过去,小心翼翼拥住男人。
“萧姜……萧姜!”
一个瞎子,是坐不稳皇位的。
他会永远需要她,来做他的眼睛。
于郑明珠而言,萧姜已不再是威胁。
当所有威胁消失后,不被遏制的爱意随痛感汹涌而出。郑明珠紧紧抱着男人,放任自己的依赖和不舍。
他们成了一体,永远不用分开。
“……别怕。”
“从今往后,该是我怕你了。”
萧姜拼尽气力,搂住少女的身躯,唇角扬起得逞的笑意。
比起承诺,此举更像一种深不可测的捆绑和束缚。他把命脉交到郑明珠手里,赌她此生不会相负。
这兵荒马乱的一夜还在继续,医署所有的太医皆在甘露殿外忙碌。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烈刺鼻。
几个铁面侍卫守在寝殿外,只有翟太医能进去。
他拎着两个小药丞颈子,亲自配方熬药,不敢有半分疏漏。
陛下深夜恍惚,不慎摔倒撞上几案,双目刺伤。
可看着……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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