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就好……瑾儿,万事都要…多加小心。”
苏瑾用力点了点头,最后一次紧紧握了握父亲的手,然后决然抽回。
转身,走出牢门。
铁门在身后重新合拢,落锁。
那“咔哒,”一声,像斩断了她与方才那片刻温存脆弱联系的无情铡刀。
她没有回头。
从牢里出来,穿过冗长阴森的甬道,重新站在刑部大牢外时,天色已是将明未明的灰青色。
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苏瑾沿着宣武门外的大街快步往回走,怀里那份文书和父亲的话,像两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心口。
在路过一家门面寻常的布庄时,她脚步一转,拐了进去。
布庄尚未开门营业,只留了一扇侧门虚掩。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棉布与染料混合的气味。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靛蓝衫、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她眉眼生得英气,手指却意外地纤长灵活,算珠在她指尖发出清脆规律的噼啪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苏瑾,她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一圈,尤其在苏瑾腰间那块伪造的令牌上停顿了一瞬。
苏瑾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探视的凭信,一张盖着刑部小印的、最普通不过的条子,轻轻搁在光洁的榆木台面上。
然后,她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几句话。
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将父亲交代的三件事,尤其是“明夜子时三刻,朱雀门,”这几个关键,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那女子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苏瑾说完,她伸手拿起那张凭信,就着柜台下藏着一盏小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印鉴,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张边缘。
然后,她收起凭信,凭信内正是那三封文书,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半旧的黑皮账本。
账本很厚,边角磨损,看起来与流水账册别无二致。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将账本转向苏瑾,指尖在某一行字上点了点。
苏瑾凝目看去。
那一行记着某日“进货苏缎十匹,”的寻常记录下方,空白处,被人用极细的笔法,以蝇头小楷添上了一行字:
「子时三刻,朱雀门换防,陈」
而在“陈”字旁边,还有三个更小、更淡的字,若非仔细辨认,几乎会以为是纸纹或污渍。
沉素卿。
苏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抬起眼,对上柜台后女子沉静的目光,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点头。
沉素卿。
她在心底,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名字瞬间勾连起无数画面。
去年秋日,花厅午后,沉家大小姐“失手”,打翻的滚烫茶盏,手背上灼痛泛起的狰狞水泡,四溅的瓷片,和满堂或讥诮或漠然的目光。
当时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捡拾碎片,只觉得那杯茶是冲着她“罪臣之女”,的身份而来,是又一场折辱。
此刻,记忆中沉素卿那张总是带着傲气、漫不经心的脸重合。
原来如此。
那杯茶,从来不是泼给她苏瑾的。
是泼给当时花厅里所有人看的。
是一个出身将门、心高气傲的侯府千金,对一个“卑贱罪奴”最“正当”不过的折辱。
唯有如此,她沉素卿“厌恶苏瑾”乃至“厌恶与苏家有关一切”的形象,才会深入人心。
她日后无论出现在任何与三皇子有关的场合附近,都不会引起林辅一党的丝毫警觉。
她又想起今年春分,杏花岭上。
沉素卿故意落后众人几步,走到她身侧,伸出手,似乎想如寻常闺秀般搭上她的肩,语气轻慢:“苏姑娘这身衣裳,料子倒是别致。”
而前方,林清韵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倏然回头,目光如电射来,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向自己身侧,声音又脆又利,带着不容错辨的独占意味:
“她是我的人。”
当时只道是小姐的骄纵与维护。
如今想来,沉素卿那看似随意的一搭,是试探。
试探她苏瑾在林府究竟是何处境,有无策反可能。
而林清韵那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或许也早在某些人的预料之中,一个对“所有物”占有欲极强的相府千金,正是最好的掩护。
所有的细节,散落的珠子,在这一刻被一根名为“棋局”的丝线串起,清晰,冰冷,残酷。
晋王的布局,远不止半年。
从他决定隐忍蛰伏、暗中织网开始,沉素卿这样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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